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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稍后兴起的欧洲殖民强国、号称“海上马车夫”的荷兰,是凭借其炮舰优势驰骋远东的。如《明史·和兰传》认为,荷兰与西班牙争雄的资本是“大舰”“巨炮”;明季名儒陈继儒在总结荷兰殖民者侵占澎湖、为害闽海的三大原因时,也把“巍舰”“巨铳”排在前两位。明代中国对于西方世界“船坚炮利”的基本印象,正是在荷兰殖民者东来以后形成的。
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被称为红毛夷的荷兰人“挟二巨舰”突袭澳门,其炮舰规模着实震撼了不少中国人。王临亨以“其舟甚巨,外以铜叶裹之,入水二丈”来描述荷兰战船的高大坚固。茅瑞征说,荷人未来中国以前,已“驾大舶横行爪哇、大泥间”,及闻佛郎机互市澳门,心羡慕之,于是扬帆而至,欲图有为。他们都把荷兰海舶之巨大体量作为观察的重点。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一支由四艘战船组成的荷兰舰队,在福建商人李锦、潘秀怂恿下进占澎湖,企图要挟互市。从六月到十月,荷人窃据澎湖近五个月。其间福建方面曾多次派人到澎交涉,希望荷人和平退出,而沿海商民私自出海交易者亦不在少数。他们亲眼目睹荷兰人的坚舟巨炮,因此留下了对于荷兰炮舰的深刻印象。李光缙是万历时期的福建名士,曾述都司沈有容舌退红夷事为《却西番记》。他所描述的荷兰战舰是:“舟长二十余丈,高数丈,双底,木厚二尺有咫,外鋈金锢之。四桅,桅三接,以布为帆,一桅坚树,二候风之恬猛为升降。中横一杆,桅上有斗,斗大容四五十人,系绳若梯,上下其间,或瞭远,或有急掷矢石。舟前用大木作照水,后用柁……左右两樯列铳,铳大十数围。”嘉兴李日华,是万历、天启间与董其昌、王惟俭齐名的“博物君子”,见多识广。其在万历三十七年九月的一则日记中写道:“红毛番……其船甚长大,可载千人,皆作夹板,皮革束之。帆樯阔大,遇诸国船,以帆卷之,人舟无脱者。”但以风帆为武器的传闻似无依据。福建右布政使沈演则用三个比喻描绘荷兰炮舰之非同寻常,称其“舣舸如城,铳如围,弹如鹗卵”。与沈有容多有交往的泉州文人陈学伊也说,荷人“舟长二十余丈,高数丈许,板厚二尺有咫,内施锡片。舟旁各列大铳三十余,铳中铁弹四五具,重三四十斤,舟遇之立粉……诸凡器械巧诈非诸夷可比”。面对如此装备的海上劲敌,福建方面颇感棘手。如福建总兵朱文达说:“红夷勇鸷绝伦,战器事事精利,合闽舟师不足撄其锋。”巡按御史方元彦认为:“红番视吕宋为强,而性较吕宋最悍,船以夹板为名,水战莫之能御。”同安池浴德称,荷船“十倍戎艘,内格三层,外附铁板,铜铳金刀,精利甲于被边”,“我之舟与器皆不及夷,杀之是往遗之禽也”。时任福建巡抚黄承玄甚至用以卵击石来形容中荷双方的装备差距。这也是沈有容“智胜”红夷、不求“斗勇”的原因所在。但这还只是万历中期的荷兰海船。张燮《东西洋考》描述的荷兰战船出现在万历末年,“舟长三十丈,横广五六丈,板厚二尺余,鳞次相衔,树五桅”。规模已较前增大。到崇祯六七年间(1633~1634年),荷兰战船的规模变得更加庞大,福建巡抚邹维琏所见已是“长五十丈,横广六七丈”的海上巨无霸了。如此庞然大物,卸任首辅叶向高称其“高大如山”“不畏风涛”,福建巡抚南居益叹其“望之如山阜,触之如铁石”,明亡前后之郑大郁又用“巨舰大如山,而固如铁桶,坚不可破”来描述荷兰战舰,其高大坚固殆非明人所能想象。
从奇技淫巧到船坚炮利:中西军事技术差距如何造成?
战船如此,随船火炮更是猛烈。前述李光缙说,荷兰战船规模巨大,左右两樯皆列大铳,“铳大十数围,皆铜铸;中具铁弹丸,重数十斤,船遇之立粉”。沈德符描述的荷舰炮战是,“彼姑以舟中所贮相酬答,第见青烟一缕,此即应手糜烂,无声迹可寻,徐徐扬帆去,不折一镞”,而“官军死者已无算,海上惊怖”。这些都是万历中期即荷人初来中国时的舰载火炮。张燮记载了万历末年的荷兰随船火炮:其船三层,“傍凿小窗,各置铜铳其中。每铳张机,临放推由窗门以出,放毕自退,不假人力。桅之下置大铳,长二丈余,中虚如四尺车轮,云发此可洞裂石城,震数十里”。崇祯时,邹维琏描述的荷兰甲板战船“内有三层,皆置大铳,外向,可以穿裂石城,震数十里,人船当之粉碎”。成书于南明隆武元年(1645年)的郑大郁《经国雄略》引《异域志》称,红夷“每大铳一口,受药可二斗,铅弹二丸,重可二十余斤”,“一发声大如雷”,“当者击如灰泥”。这与当时的荷兰海军颇有吻合之处。同一时期澳门葡萄牙人和吕宋西班牙人的火炮装备,也已提升至与荷兰大体相当的水平。陈仁锡在追溯红夷大炮之来历时说:“神炮出自红毛夷国,今广东濠镜澳夷亦能造之。”所谓“澳夷”,即指澳门葡萄牙人。明末清初之广东文人屈大均称:“西洋大铜铳者,重三千斤,大十余围,长至二丈许,药受数石,一发则天地晦冥,百川腾沸,蛰雷震烨,崩石摧山,十里之内,草木人畜无复有生全者。红毛夷擅此大器,载以巨舶,尝欲窥香山澳门,胁夺市利。澳夷乃仿为之,其制比红毛益精。”因为葡萄牙人也能铸造大炮,所以明末御史胡平运称澳夷战船“高大如屋,叠架番铳,人莫敢近”。兵部也认为,澳夷所恃者全在“巍舰巨铳”。吕宋西班牙人装备的大型火炮被认为是一种极大铳炮。嘉定沈弘之说,吕宋当年之所以以少胜多,杀我华人数万,靠的就是这种大型火炮。此炮安放铳城之中,“口外皆堆砖石木柴,一发弹,则木石掠地纷击,故数万人俱尽”。户科给事中官应震《题为敬摅援辽管见以祈立允施行事》亦云,西洋夷人精于火器,“计一大炮,铜重万斤者,可杀人无算。在岁癸卯,西洋人仅四百计耳,以用火炮,致我闽漳泉贩夫贾子被歼于吕宋者四万”。徐光启《恭承新命谨陈急切事宜疏》中提到的“海洋极大铳炮”的铸造方法,即福建监生伍继彩得之于吕宋西班牙人者。
以上认知大多通过与荷兰、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直接交往而获得。除此之外,来华耶稣会士有关欧洲的武备介绍又在很大程度上强化着明代中国人的这一认识,使得对于荷、西、葡、意等国“船坚炮利”的个别印象上升、扩展为对于整个欧洲的集体印象。在这方面,利玛窦、汤若望等最具代表性。据《湘西纪行》记载,福建文人曹学佺关于“和兰善制巨舰、铸大铳,以故横行海上,莫之敢撄”的看法就来自利玛窦。李之藻《制胜务须西铳敬述购募始末疏》说:“昔在万历年间,西洋陪臣利玛窦归化献琛,神宗皇帝留馆京邸,缙绅多与之游。臣尝询以彼国武备,通无养兵之费,名城大都,最要害处,只列大铳数门、放铳数人、守铳数百人而止。其铳大者长一丈,围三四尺,口径三寸,中容火药数升,杂用碎铁碎铅,外加精铁大弹,亦径三寸,重三四斤。弹制奇巧绝伦,圆形中剖,联以百炼钢条,其长尺余,火发弹飞,钢条挺直横掠而前,二三十里之内,折巨木,透坚城,攻无不摧。其余铅铁之力,可暨五六十里。其制铳,或铜或铁,煅炼有法。每铳约重三五千斤。其施放有车,有地平盘,有小轮,有照轮,所攻打或近或远,刻定里数,低昂伸缩,悉有一定规式。其放铳之人,明理识算,兼诸技巧,所给禄秩甚优,不以厮养健儿畜之。似兹火器,真所谓不饷之兵,不秣之马,无敌于天下之神物也。”崇祯中,焦勖与汤若望一起编译《火攻挈要》,通过汤若望的集中介绍,焦勖了解了西洋海战中战船火炮的重要作用:“西洋水战所用火攻虽以大铳为本,亦更以坚厚大船为基。海上战船大者长六十丈,阔二十丈;中者长四十丈,阔十二丈;小者长二十丈,阔六丈。底用坚大整木合造,底内四围用铅浇厚尺余。船体分隔上下三层,前后左右安设大铳数十余门。其弹重五斤起,以至数十斤。其战法专以击船为主,不必击人。先以一人坐于桅斗之上,用远镜窥望,俟敌船将近,数里之内,用铳对准击放,不必数弹,敌船立成齑粉,敌兵尽为鱼虾。且更有炼弹横截船桅如利刃斩草,有喷铳药弹烧毁船蓬如烧纸片。自古水战之法,技击之强,猛烈无敌,亦称西洋为綦极矣。”
与早前传入的佛郎机相比,明末出现的红夷大炮显然更胜一筹,人们也更加看重红夷大炮。徐光启在天启元年(1621年)七月的一封奏疏中写道:“夫兵器之烈,至一发而杀百千人,如今日之西铳极矣,无可加矣。”盛赞红夷大炮为“歼夷灭虏第一神器”。钱塘沈昌世把西洋大炮视为火器发展史上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巨变。他说:“古来兵法,至近世而一变为火器也。今有西洋炮,又一大变也。”赵士桢认为,红夷大炮是御侮威慑、改变力量对比的一大关键。“试观吕宋、佛郎机,海上一浮沤耳。暹罗、日本、琉球、苏蜡,从来不敢侮慢其酋长,荼毒其民人,神器之力也。近来日本雇倩两国铳手前至朝鲜,是大反仗小,小足制大矣。诚能用之,我中国独不能制四裔乎”?焦勖更把西洋大铳看作“天下后世镇国之奇技”。面对此情此景,韩霖《守圉全书》给明末之火炮重新排序,“以西洋为第一,佛郎机次之”。茅瑞征则把佛郎机铳法当作“常技”看待,沈德符更视佛郎机为“笨物”。佛郎机在明末火炮中的重要性已经降至红夷大炮之下了。当时的军政人物大多以赞赏、欣羡的心态看待红夷大炮,一场颇有声势的引进、仿制红夷大炮的军事变革在明末推广开来。
从奇技淫巧到船坚炮利:中西军事技术差距如何造成?
诚如闽人何乔远所言,御敌莫如火攻,“火攻之器,铳最良;铳之制造,西洋国最良;发铳之法,西洋国之人又最良”。在内外危机面前,欧洲成了明人学习效法的最好榜样。为了获得红夷大炮,明末采取了向葡人购买、聘葡人铸造、自己设法仿造,甚至在葡、荷沉船上探摸打捞等多种办法。向葡人购炮始于徐光启和李之藻,由徐光启联络李之藻、张焘、孙学诗等,以私人捐资方式向澳门葡萄牙人购买4门西洋大炮,其后又从澳门购买26门,先后运抵北京。这30门西洋大炮都是英制加农炮。除徐、李诸人外,广东大吏李逢节、王尊德等也曾向澳门葡萄牙人购买西洋大炮。雇募葡人铸炮亦始于天启时,先由朝臣疏请,得到熹宗批准。此后葡萄牙铳师分三批进入北京,有的还到了山东登州,协助登莱巡抚孙元化造炮练兵。崇祯九年(1636年),明朝又令汤若望于京师择地铸炮,汤若望铸成可装40磅炮弹的西洋大炮20门,随后铸成100~2000斤的各式西洋火炮500门。明末各级官员自主仿造的铸炮活动所在多有,如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下半年,闽人黄调焕承叔祖戎政尚书黄克缵之命,从福建同安招募善铸吕宋铜炮者14人入京,并于翌年铸成大炮28门。“其一位重三千余斤,李秉诚请去奉集,一发击毙建夷七百余人、将官二人……其余重二千余斤及一千斤者,守辽阳、山东,闻再发,击毙建夷二千余人”。崇祯二三年间,两广总督王尊德向澳门借得西洋火炮,照样铸造大铁铳200门,其中50门解进备用。这50门中有“二千七百斤者十具,所须圆弹三十枚,连弹三十枚,各重六斤,石弹十枚;重二千斤者四十具,所须圆弹三十枚,连弹三十枚,各重四斤,石弹十枚”。崇祯三年(1630年)二月,福建巡抚熊文灿派援兵2000人携火炮120具入卫京师,这批火炮为二号红夷大炮,皆由福建铸造。再如崇祯四年,忠勇营提督王应朝以努尔哈赤屡有窥关之意,“自铸造大铳二门,比红夷更长五尺”。崇祯十一二年间,宣大总督卢象升等33名文武官员捐资铸造一批红夷大炮,分发各处守御。此外,明朝地方官有时还从东南沿海的葡、荷沉船上打捞红夷大炮。如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肇庆府推官邓士亮在广东阳江海域的荷、葡沉船上打捞“大铳三十六门”;天启五年(1625年),又捞取“大红铜铳两门”。崇祯初,同安知县曹履泰在厦门海域的荷兰沉船上打捞大铳24门,“大者三千余斤、小者亦不下二千斤”。因为红夷大炮威力巨大,屡建奇功,明朝皇帝至少两次敕封或赐名其为大将军。如天启六年三月,朝廷敕封宁远大捷中的一门西洋大炮为“安国全军平辽靖虏大将军”;崇祯三年正月,崇祯皇帝赐名六门运抵北京的西洋大炮为“神威大将军”。
但要指出的是,明代文献对于红夷大炮的射程威力多有夸张。如沈国元《两朝从信录》称红夷巨炮“一发十里,当之无不立碎”;南居益称“战夷舟坚铳大,能毒人于十里之外”;李之藻称西铳炮弹能在“二三十里之内,折巨木,透坚城”,“其余铅铁之力,可暨五六十里”。韩云称其素知西洋火炮,“五十里之内,发无不中,为当今第一胜具”,又称此器“一发可数十里,一击可毙万人”。薛冈甚至更为夸张地宣称:“夫火器之能大击远击者,无过红夷炮。顷袁中丞用以退奴,闻其力势止赴四十里,此横赴也;今直入太虚,而二百里之外尚得闻见,试忖其上升之程,应得几许。”可实际上,红夷大炮的最大射程很难超过二三千米,“一击可毙万人”更是一种想象。明人如此记载,一则反映了他们对于红夷大炮的迷信和崇拜,同时也从另一侧面说明,他们对于西洋世界“船坚炮利”的既有印象太过深刻,有时不免先入为主,夸大其词。
由上可见,明代文献虽未使用“船坚炮利”一词,但诸多描述表明,晚明中国对于欧洲炮舰的印象已是“船坚炮利”了。尤其是天启年间南居益使用的“舟坚铳大”“坚船猛铳”,崇祯时期韩霖使用的“坚舟猛铳”等,已与清人惯常使用的“船坚炮利”没有多少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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